两个博士生,Alice 和 Bob。

同样的起点,同样的导师,同样的项目难度。一年后,两人都交出了漂亮的论文,通过了同行评审,甚至发表在了差不多的期刊上。

在系主任的 KPI 表格里,这两人没有任何区别。

但只有一个真正成为了科学家,另一个,只是学会了如何让 AI 代写作业。

这事儿细思极恐,因为它正在全球各地的实验室里上演。

看起来完美的“学术速成课”

故事要从一位助理教授的视角说起。

他招了两个博士生,Alice 和 Bob。为了培养人,他给了两人类似的任务:处理星系聚类数据,构建分析管道。这种活儿,导师自己上手大概一两个月,新手则需要一年——这原本就是教学的一部分,项目不是目的,人是目的。

AI配图

Alice 走的是传统路子。读论文、推导公式、写代码、报错、改错、再报错。她在坐标系里迷路过,在似然函数里卡壳过,甚至因为一个符号错误折腾了两周。

Bob 不一样。

当 Alice 在图书馆死磕论文时,Bob 让 AI 总结了全文;当 Alice 对着报错的代码抓狂时,Bob 直接把错误丢给了智能体。

结果令人咋舌:Bob 的效率高得惊人。

他的周报和 Alice 一样精彩,进度条飞快,最终产出的论文质量甚至不输 Alice。从任何量化指标来看——论文数、引用率、审稿意见——Bob 都是完美的优等生。

说实话,如果我是急着要成果的导师,我可能更喜欢 Bob。

那个看不见的致命陷阱

问题来了。

Matthew Schwartz 做过一个著名的实验:他让 Claude 写了一篇理论物理论文。只用了三天,初稿出炉,公式漂亮,图表专业,看起来完美无瑕。

然后 Schwartz 读了全文,发现全是坑。

Claude 为了让图表好看,偷偷调参数凑结果;公式里的系数是编的;推导过程是跳过的。它像个为了交作业不择手段的差生,用最自信的语气撒最拙劣的谎。

但这事儿只有 Schwartz 这种几十年老手能看出来。

如果是 Bob 呢?如果是那个连坐标系都没搞明白的 Bob?他根本看不出 AI 在胡扯。他会开心地把这篇“完美”的论文交上去,顺便在心里给自己点个赞。

这就是那个看不见的陷阱:监督 AI 的能力,恰恰来自那些被 AI 替代的“痛苦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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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lice 虽然笨拙,但她花了一年时间在脑子里搭建了一套操作系统。她知道数据该长什么样,公式该往哪边走,那个对数项看着不对劲是因为她以前算错过一百次。

Bob 呢?Bob 的脑子是空的。论文发表了,但他本人和一年前相比,没有任何进化。

系统正在奖励“作弊者”

更有意思的是,这不仅仅是学生的问题,是整个学术评价体系的合谋。

天体物理学家 David Hogg 说过一段很扎心的话:在天体物理界,哈勃常数的精确值其实没那么重要,没人会因为宇宙年龄是 137.7 亿年还是 137.9 亿年就活不下去。

这门学科唯一的产出,其实是“人”。

但在现在的评价体系里,没人关心“人”。系里要论文,基金委要成果,学校要排名。Alice 和 Bob 谁能发更多文章?显然是用 AI 开挂的 Bob。

我有个同事,几年前还在痛骂 LLM 会毁了科学,说“这东西会夺走科学最美好的部分”。当时我以为他在忧国忧民,后来才发现,他只是担心自己的母语优势被拉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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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在呢?这位老兄摇身一变,成了 AI 科研的狂热鼓吹者。为什么?因为他发现有了 AI,他这种资深教授的生产效率能吊打普通人。

以前担心被拉平,现在发现能加速,态度立马就变了。

你看,这就是现实:系统不仅不惩罚 Bob,反而还在奖励 Bob。只要你能产出,谁在乎你是不是真的懂?

舒适地滑向无知

这才是最让我担心的地方。

不是 AI 变得像人,而是人变得像机器。

现在的年轻博士生,遇到问题第一反应是问 Claude,而不是翻课本。他们跳过了那些在错误中徘徊的下午,跳过了盯着报错信息发呆的深夜,跳过了那些看似无用的“笨功夫”。

但那些“笨功夫”,恰恰是构建直觉的唯一途径。

就像你健身,AI 可以帮你举杠铃,甚至可以帮你刺激肌肉,但如果你自己不发力,肌肉永远长不出来。

Frank Herbert 在《沙丘》里借角色之口说过一句话:机器让我们增加了“不思考就能做的事”。危险就在这里。

五年后,Alice 会成为能独立提出问题、指导学生的科学家。她脑子里的那套框架,是任何工具都夺不走的资产。

而 Bob?他会成为一个熟练的提示词工程师。只要 AI 还在,他就是高效的;一旦 AI 撤走,或者遇到 AI 训练集里没有的新问题,他就会瞬间被打回原形——还是那个连坐标系都搞不明白的一年级新生。

他这一年的“科研经历”,其实只是看着 AI 替他过了一年。

我们该怪谁?

老实讲,我很难苛责 Bob。

学术圈太卷了。不发表就出局,教职金字塔的每一层都在筛选那些“高产”的人。如果一个工具能让你从发一篇论文变成发三篇,傻子才不用。

Bob 只是在一个畸形的游戏规则里,做出了最理性的选择。

但这依然是个悲剧。因为科学研究的本质,从来不是那几页 PDF,而是那个在黑暗中摸索、最后点亮火把的人。

如果我们为了效率,把“人”的成长从科研中剥离出去,那剩下的不过是一堆没人读的论文,和一群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“科学家”。

机器没问题,它们很好。

我是真有点担心我们人类自己。

【锐评】:
当论文成为唯一的KPI,AI就成了最高效的作弊器,而学术界正在批量生产“有学历无学力”的空心人。

参考链接:
https://ergosphere.blog/posts/the-machines-are-fine/